西北大学科学史高等研究院成立十周年暨科学技术史学科点建立四十周年系列学术活动
8月19日,石云里教授应邀做客西北大学第2270讲“创新论坛”,讲座由西北大学科学史高等研究院唐泉教授主持,第一届律历学高级研修班学员和高研院部分师生共约70余人在长安校区西学楼204会议室参加。石云里教授系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科技史与科技考古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副理事长,主要研究领域为天文学史和天文考古。
报告题为“天文考古与文明起源研究”,围绕“文明起源及其中的天文问题”“天文考古及其基本理念与方法”“凌家滩玉器的天文意义”三部分展开。石云里教授首先追溯“文明”概念的中西演变:《周易》《尚书》以“经纬天地”“照临四方”释其涵义,欧洲启蒙思想则赋予其理性、制度与教化内涵;而无论东西,文明的底色始终与人类对天地秩序的认知紧密相连。他援引恩格斯关于天文学是游牧与农业民族“定季节”绝对需要的论断,辅以顾炎武“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的观点,指出对时间与空间的认知形成了先民理解世界的基础框架,而天文历法知识的掌握即成为对“来自宇宙的权力”的把控,统治者正是通过确立方位、周期与世界轴,将宇宙秩序与社会秩序勾连起来。
在方法论层面,石云里教授阐明天文考古学旨在通过考古材料揭示先民的天象认知,将物质遗存中的天文印记转化为“天文学事实”,进而升华为“历史或人类学事实”。他强调该学科兼具精确科学性与考古学根基,需结合裸眼天文学知识、田野考古及逆向推理,属于认知考古学的重要组成。礼制建筑与天象的精确对齐、神话仪轨与权力象征,均是此种宇宙观与社会秩序互构的物质化表达。
作为中国天文考古研究的案例,报告重点剖析了凌家滩遗址(距今约5800—5300年)第87M4号墓出土的玉龟、玉版、玉猪与玉鹰等组合。石云里教授将玉龟玉版解读为现存最早的物质化宇宙模型:龟背甲取象于天,腹甲取象于地,玉版居中,构成“天圆地方”的具象表达;玉版中央八方箭头对应空间方位,四角箭头精准指向冬至与夏至的日出日落方位。尤为关键的是,玉版两短边五对小孔标记了“八节”时间节点,周边二十二孔实现全年纪日,构成一套基于地平太阳观测的“日历牌”,表明先民已掌握回归年及节气划分,历法起点对应后世历法中的立春。报告将这套八节太阳历与不列颠巨石历、古埃及民用历、玛雅哈布历和希腊罗马“插钉历”进行比较,揭示了早期文明在天文历法建构上的共通逻辑。报告还通过对该遗址出土玉猪、玉鹰的器型和特殊埋葬方式的解读,论证凌家滩八节太阳历的“新年”是后世历法中的立春:《史记·天官书》“奎曰封豕”等后世文献和无锡马鞍遗址陶猪等出土文物表明,玉猪应该代表当时先民已经认识的猪形星座(后世二十八宿中的“天豕”,即奎宿),它在立春黎明的凌家滩正好“晨见”于正东方地平线,位置和朝向与玉猪埋葬方式高度一致;玉鹰则应该代表此时太阳到达“天豕”赤道经度范围的天象,与《礼记·月令》“日在奎”暗合;而野猪作为短日照繁殖动物,其产仔时间与春季的自然周期相契,先民们以它构建出指示立春的星座,说明他们还将天文观测与生物物候联系起来,形成了“观象授时”的知识经验。
整场报告贯通中西文明理论,融合考古实物、早期文献与天文测算,系统论证了以下观点:五千多年前的中华先民已通过对日出日落方位和相关恒星天象的长期观测,掌握了相当成熟的天文历法知识,并将之融入祭祀制度,成为早期礼制和精神权力的基础之一。这一研究为理解天文学在中华文明起源中的地位和作用提供了新的认知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