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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史的边界》前言
时间:2025-10-25       浏览量:

这是一本谈史学(科学史)研究方法论的书。

在我做学生的时候,我认识的老一辈的科学史家与历史学家,对方法论的讨论大多都是很不以为然的。他们认为,除非那些功成名就,如大数学家吴文俊这样的人,不需要通过倡导新的方法论来增加自己的学术声望,只有那些不会做历史研究的、那些搞哲学的人,才会热衷于高谈阔论史学研究的方法论。很多资深的历史学家甚至认为,史学研究不需要什么方法论的指导,阅读前辈同行的文章,照猫画虎,学习模仿,就可以了。发现具体问题、动手实践,远比好高骛远、标新立异更安全、更受鼓励。尝试提出史学共同体并未认可的问题或方法,不仅是冒险的,而且大概率是行不通的。

老实讲,或许是受到这样的学术氛围的影响,我对于国内外科学哲学界有关编史学的研究成果知之甚少,没有在这方面下过任何功夫。我也没有受过专业的史学训练。对于史学方法论的思考,基本上是结合我自己的科学史研究实践中遇到的困惑有感而发。这些文章并没有花费我太多的精力,大多是研究之暇,顺手记录的。不过,回首往事,大约在40岁之前,就常常思考方法论的问题。这次整理这本书稿,竟然发现,过去的20多年中,就科学史研究方法论居然发表了10多篇文章。重新整理这些零零散散撰写发表的文字,我发现冥冥中彼此之间竟有些一以贯之的系统性。

这本小书搜集的文章,大体上全部是围绕以下三个问题展开的,这些都算是我的小小的发现,由于这些发现涉及的问题是重要的,因此,值得在这里强调一下。

我的第一个发现,是对“范式”概念给出了一个可把握的定义。库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中提出的范式(paradigm)概念,可能是历史上被学术界引用最广泛的概念之一。这个概念,常常被理解成方法论或类似的东西,如模式,因而变的有些模糊、不可捉摸,不同的学者,在不同的语境下,会从不同的角度给出不同的解释,很难把握它的确切含义。我根据库恩的原文,结合我的学术实践,给出了一个确凿的刻画:一个学科的研究范式,等同于其学术共同体所确定的“问题域”(problem-field)。换句话说,凡是相应学科的学术共同体认可的“问题域”中的问题,就是合法的;否则,便是不合法的。所以说,范式等同于“问题域”。这是我的一个最核心的发现。

我的第二个发现是,史学研究范式的改变,会导致“问题域”的扩张。库恩提出范式概念时,他所讨论的对象是自然科学。他认为,科学的进步,是通过革命的方式完成的。因此,当科学革命发生时,科学研究范式的改变,将导致对旧的“问题域”的扬弃,重新构建新的“问题域”,新旧问题域的交集是空的,因此,库恩说,新旧范式是不可通约的。但是,人文学科(包括数学),它的历史发展,与科学的发展有着本质差别。人文学科通常不是以革命的方式提出新的研究范式,其范式的改变,是在旧的范式基础上的扩张,因此,当人文学科(包括数学)的研究范式发生改变的时候,旧的问题域中的问题仍然是合法的,新的范式,将导致“问题域”的扩张。

前两个发现看起来似乎是平凡的,其实不然。基于这两个发现,可以在方法论上推出第三个有重要应用价值的发现:由于史学研究范式的改变,可以扩大史学研究的“问题域”,因此,当某个具体的史学学科因问题域枯竭而出现危机的时候,就可以考虑通过改变旧的研究范式,对“问题域”进行扩张,从而消解危机,以此重振该学科的研究。1970年代,中国数学史研究在吴文俊复原范式引领下走出低谷、再度繁荣,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案例。

这就是我的三个小小的发现。从逻辑上看,他们是彼此递进且关联的:首先,范式等同于问题域;其次,史学范式的改变导致问题域的扩张;因此,通过改变史学研究范式,可以产生新的问题域,从而消除因问题域枯竭而产生的危机,重振学科繁荣。

接下来,一个很自然的问题就摆在我们面前:如何改变现有的史学研究范式从而扩大科学史的问题域呢?这是我过往数十年常常思考的问题。通过具体的学术实践,我发现,至少有两条途径可以改变传统的史学研究范式。

第一种范式改变的路径。传统的史学研究范式的特征是“发现”,即:发现历史上有什么,这个范式确定了史学研究的“基本问题域”,解决的是有什么 (what) 的问题。吴文俊先生倡导的“古证复原”的数学史研究范式,讨论的是古人所获取知识的生产方式,解决的是如何做 (how) 的问题,这个史学研究范式的改变,与最近数十年来在欧美流行的数学实践哲学(philosophy of mathematical practice)若合符节。从发现有什么(what),到复原如何做(how),沿着这条路径,我在2002年的国际数学家大会的邀请报告中提出了重构为什么(why)的科学史研究新范式。这条范式改变的路径,大体上面对的是相同的史料,只不过采用了不同的阐释方式,导致史学研究问题域的扩张。

第二种范式改变的路径。由于史学的研究对象是“史料”,因此,可以从“史料”概念的界定,改变史学的研究范式。20世纪之前的史学研究,基本上认定只有文字记载的东西,才算史料。现代考古学诞生后,文物与历史遗存,被纳入了史料的范畴,这是史学范式第一次大的改变。1950年代以来,所有可以被当作“材料”进行实验分析的历史遗存,被接受为史料,由此催生了科技考古这门学科。通过对“史料”概念的扩充,极大地扩张了史学研究的“问题域”。

以上两种史学范式改变的路径,是我过去数十年的科学史研究实践中摸索发现的。

我的早期研究,基本上是遵循第一种路径完成的。我将吴文俊复原范式,引入到中国数理天文学的研究,取得了不错的成果。我提出的重构路线图的近现代数学史研究路径,就是对why范式的一种实践。这些结果,与数学实践哲学遥相呼应。

最近10多年来,我在中国科学史界倡导的数理考古与数字人文的研究,遵循了第二种范式改变的路径,即:将历史上遗留下来的数据,纳入史料的范畴,通过对数据的分析整理与数学建模,开展新的史学研究。也就是将史料的概念,从传统史学的文本文献、现代考古的文物遗迹、科技考古的材料样本,扩充到历史遗存中被忽略的“数据结构”,采用数学手段,进行数理考古的研究。

这本小书取名《科学史的边界》,其意义就在于通过对史学研究范式的改变,扩张史学研究的问题域,以此探索并扩展史学研究的边界。这也是我们这套“科学史新视野”丛书的心愿吧。

这本小册子的所有文章,基本上都是围绕着以上问题展开的,这些文字似乎已经系统且完整地展现了我的这些小小的发现。我想,我自己对于史学研究方法论的思考与讨论,或可以到此为止。


曲安京

2025年10月25日